我独无才做画师*——略谈林风眠生平及艺术创作

马晓霞

a>林风眠(1900—1991),广东梅州人。20世纪中国伟大的艺术巨匠、教育家、艺术理论家。
这位来自广东梅县农村的石匠之子,自五岁习画,七岁不幸失恃,十岁即以画作名震乡里,十二岁因继母阻挠被迫辍学放牛数年,十五岁徒步至县城,越级考入省立梅州中学,二十岁考取由蔡元培、吴玉章主持的留法勤工俭学考试,并在当年岁末与林文铮、蔡畅、向警予等人一起,飘洋万里赴法留学。
据蔡元培所述,彼时之欧洲,研究艺术的中国留学生,以留法者最多,中国的知识分子中,学习法语的人差不多像今天学习英文的人一样多,以至于有废国语而以法语为国语之议。(见《蔡元培年谱长编》)。五年多的法国学习生活,深刻改变了林风眠的人生轨迹,他不仅在此邂逅了一生挚爱的女子,亦对西方古典及现代艺术有了广博深入的认知,奠定了其深厚的东西方艺术史基础,并逐渐形成了完善而成熟的艺术思想。正因如此,当蔡元培先生初次看见林风眠作品时,即对其大为赞许,认为这个24岁的青年不仅极具天才,而且是大有新思想的艺术家(见林文铮《蔡元培器重林风眠》)。
1925年,北洋政府教育总长电聘年仅26岁的林风眠为北平国立美术专门学校校长。其后三年中,林风眠办报写稿,筹划“北京艺术大会”,力排众议延请齐白石到校任教,并力主采用人体模特进行美术教育,呼吁艺术“到民间去,使民众艺术化”。
1928年,在极端拮据简陋的情况下,林风眠在杭州创立国立艺术院(后改为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,即中国美术学院前身),随后蔡元培偕夫人专程来杭,补办隆重的开学仪式,并发表演讲,要把这座学校办成中国的艺术摇篮。国立艺术院,是中国第一所高等艺术学府,并早在1945年就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中国艺术教育的最高学府。
此后的六十余年间,林风眠先生终其一生,历尽无数艰难险恶、坎坷波折,无论身处重庆的破旧农舍,或是避居上海一隅,甚或于浩劫中亲手将画作毁于马桶粪池,以至于身陷囹圄、饱受欺凌迫害长达4年零5个月,又或于晚年定居香港,多次成功举办个人画展,在耄耋之年重返巴黎,又赴巴西探亲——无论荣辱祸福,林先生始终践行着自己在36岁提出的“艺术家应有的态度”:远功利、爱自然、精观察、勤工作。这是最朴素的真理,然而真正能够做到的,百不得一。正如他曾多次对学生所说:“我的座右铭是:老老实实做人,诚诚恳恳画画。”
早在27岁时,他就敏锐地指出:“中国现代艺术,因构成之方法不发达,结果不能自由表现其情绪上之希求,因此当极力输入西方之所长,而期形成上之发达,调和吾人内部情绪上的需求,而实现中国艺术之复兴。一方面输入西方艺术根本上之方法,以历史观念而实行具体的介绍;一方面整理中国旧有之艺术,以贡献于世界。”他不仅深刻认识到症结之所在,更倾尽毕生之力寻求解决之道。
他的绘画最大限度地否定了中国传统文人画的固有程式,却最大限度地吸收并发扬了传统文人画重神韵的精髓。与现代中国其他的传统绘画大师迥异,林风眠孜孜以求的,是开创一种既不像西方绘画,也不像传统中国绘画的全新画种,他站在东西方之间,选择了一条最困难、最艰苦也最不易讨好时宜的道路。
他的画多采用方构图,彻底打破传统中国绘画的或横或竖的构图章法,完全摒弃诗书画印结合的传统,仅在画的一角署名。他多采用西画焦点透视而少用散点透视,喜欢特写近景描绘而不常采用全景式大场面,重视平面构成而不看重纵深表现。色彩上,如吴冠中所说,“他的大部分作品是紧紧咬住黑白的”,“为了突出画里的黑白主宰,其他部分便运用各种手法组成起供奉作品的中间调”,“林风眠也常将油画中光影的闪烁与色彩的华丽移植进宣纸中”。
在他的画作中,可以窥见汉代画像砖石的流风遗泽、中国民间剪纸皮影的简化勾勒,亦能看到马蒂斯、毕加索的凌厉变形,他广采东西方百花而酿蜜,在拼命间离和拼命结合的挣扎之间,做出了创世纪般的伟大突破,仿佛是穿破山峡汹涌而出的巨水洪流,林风眠的为后来者开拓了一条全新的道路。这或许解释了,中国现当代仅有的几位真正享誉世界的卓越艺术家,如赵无极、朱德群、吴冠中等何以当年悉列林风眠门墙,受教于林风眠。
尘嚣滚滚,猛浪淘沙,在人世纷扰的20世纪中国,林风眠先生是极少数能够恪守最初艺术追求,努力探索创新并最终达成中西融合的伟大艺术家。林风眠不仅是一个人,而且是一条道路,是20世纪中国艺术史上最重要的一支学术脉络。他辉煌杰出的创作、高瞻远瞩的思想,使得真正关心、热爱艺术的人们,至今仍蒙荫惠泽。
正如英国牛津大学艺术史家苏立文教授的评价:“因为他(林风眠)的开创,使中国的艺术家们能够以现代的手法表达出完全中国化的感受,从西方艺术理念的影响中得到解脱。不少有代表性的现代中国画家都曾经跟他学过画,包括赵无极、吴冠中、朱德群等,可见其影响之大。因此,他是真正中国现代绘画的先驱。”
极于辉煌,复归澹泊。这位谦逊的艺术家,从来不愿充当大师的角色,却说过一句非常自信的话:“我像斯芬克斯,坐在沙漠里,伟大的时代一个一个过去了,我依然不动。”(郑朝《抗日战争中的林风眠》)

*题自林风眠《狱中诗二首》,作于1971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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